懶人的小懶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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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初夏時，路邊的寶塔花粉紅檸黃開得燦爛而富有生機。校車早晚從花前掠過，那盛開的寶塔花總會牽引著她的目光。二十多年過去了，那些前塵影事已如雲煙，可她仍喜歡著它的鮮活生動，感動著它生命力的頑強，在紅塵中落地生根毫不張揚。就像鐘愛席慕蓉所說的“我喜歡的不僅僅是那朵花，而是伴隨著那朵花同時出現的記憶”……

　　許多年前，乍暖還寒。一個沖出圍城卻沒能帶上孩子的回城知青與一個平反尚待落實政策的“老九”在一個鄉村中學邂逅。一個停電的晚上，他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盞油燈夾著一本《斯巴達克思》穿過黑暗的操場走進辦公室。“普羅米修斯的火種！”她的想像力情不自禁地豐富起來，他報以會心的微笑。那晚他們聊了他手上的書，聊了範萊麗雅、愛芙姬琵達……從此，只要有空，他們就會對坐辦公桌邊談古希臘神話，談雨果小說，談普希金談李白，談莎士比亞談湯顯祖，談詩人浪漫的愛情，談作家婚後的困惑，有時也聊看過的電影回憶，喜愛的蘇聯歌曲，話題很多。艱難的生活需要精神支撐，共同的興趣愛好讓他們找到了心靈的家園，默契與共識拉近了陌生人之間的距離，在兩個“重傷員”的體內註入了青春的活力。

　　大雁回歸排著一隊隊大寫的“人”字，春天真的來了。猶如兩個長期冬眠的“動物”在春天陽光照射下從蟄伏中蘇醒，凝固在內心深處的夢也在蘇醒。他向她訴說歷經的坎坷，她對他流下不願在人前流的眼淚，他撫摸著她不堪重負的雙肩，用感覺有些粗糙的手幫她擦去眼角的淚。“我替你把傷裹，我替你把淚擦，我們不能盡是痛苦，更不能盡是悲哀……”她在心中默湧著《奴隸戀歌》。有過夢的人心中會有一株不死的長青藤。心與心的碰撞發出了回聲，負重落塵的心似乎抖擻一輕。風雨有痕青春不再，可青春的夢在延續。不向命運低頭的脊梁在吶喊：“錯過了太陽不能再錯過月亮！”在真正屬於自己的文化背景下安居樂業是他們的渴望。其實這本該屬於他們只是被荒誕歲月剝奪了。渴望近在咫尺卻關山千重，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是羅切斯特先生家的瘋女人而是世俗……從生活的煉獄中滾過的人已不會再讓別人的眼光左右自己的生活，心的契合無需太多的語言，他們在抗爭中守望。

　　守望是淒苦的，守望也是美麗的。就在那年夏天，在老屋度暑假的他在信中說，知道她喜歡花，特意為她在屋後栽的寶塔花開了，紅的黃的非常好看。可惜不能一起觀賞，哪怕她能遠遠地望上一眼也不枉他一番忙碌……

　　為避開世俗的紛擾，她始終沒有看到那特意為她栽的花，可她想像得到它的美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花。那只能夢中相見的寶塔花給那個郁悶的夏天增添了許多愉悅溫馨。她感動它落地生根的生命力，更感動沒有被不盡人意的生活壓垮的栽花人對美好生活的憧憬向往。有人牽掛是一份非常美麗的情愫，被人牽掛是一種非常幸福的滿足。寶塔花在遠處美麗綻放，猶如寒夜的星星點燃她的期待，黯淡的心境因此變得明亮。她想起汪國真的那首詩：當我們最美麗的時候，沒能遇上春天。當春天真的來臨卻已是秋的容顏。穿過重門深鎖的庭院，秋天的夜，真好看！

　　寶塔花陪伴她度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歲月，給了她生活的勇氣和力量。比寶塔花更讓人賞心悅目的是那人間的友情、愛、人的心情。天堂在自己心裏，兩個疲憊的旅人在寶塔花中找到了清歡。後來，有情人終成眷屬。生活中有了茉莉、百合、玫瑰……漸漸淡忘了那屋後的寶塔花。可惜，愛情是浪漫空靈的，現實是殘酷世俗的。再執著的愛情也得經受柴米油鹽的打磨。為兒女債為稻梁謀周而復始的鍋碗瓢盆交響曲漸漸奏出了不和諧音符。不知是真正的愛情在現實中難以存活還是現實中根本沒有真正的愛情。兩個新時代的子君、涓生沒能逃脫《傷逝》的結局。

　　如今，這穿過歲月的寶塔花已成了愛的祭奠。她心中悄然遊走著一絲蒼涼的超脫，一種無奈的恬淡。她為《廊橋遺夢》中女主人公的選擇慶幸，也許有情人不能成為眷屬並不很壞，甚至是一個純粹的愛情故事最完美的結局。也許愛情只有在等待與回憶中才能天荒地老。曾經渴望能有一雙堅實的手理一理鬢邊的愁，有一副寬厚的背靠一靠疲倦的頭，寶塔花在訴說，能扛住自己腦袋的還是自己瘦削的肩膀。美麗是無辜的，更何況是滄桑的美麗。她會小心翼翼地珍藏著那份美麗。